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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
鲁强
每天晚上8点，我都在QQ聊天网上爬。
我的昵称是“我是你爸爸”。今年我54岁。
QQ上还有比我更年长的聊客吗？我想可能有，但我从没碰到过，不过话说回来，
即使有，我也不会去理他。
你以为QQ聊天网是什么地方？是青春四射，25岁以下人群扎堆的地方！你会在一
个30岁网友身上花功夫吗？不！因为他老了。不好玩了。
所以，在网上几乎没人搭理我。（虽然在单位里，许多人对我点头哈腰，领导，
领导的。）这使我处境孤单。
对这一处境，我很理解，我无所谓，我在QQ上爬，不是来自找没趣的，我搜来搜
去，只是为了找人，找我那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
我只是想和他聊聊天。
我有一个昵称是“我是你爸爸”，我找我的儿子，找我那个越来越不可捉摸、和
我话越来越少的儿子。
（一）
每当一个儿子和父亲话越来越少的时候，意味着他长大了。这一点我懂，只是每
次看他从大学回来，坐在餐桌上埋头吃饭或躲在小房间里玩电脑游戏的时候，我
总忍不住想和他聊聊，他在想些啥，恋爱了吗，有女孩喜欢吗？
有一些话，好像一下子说不出口，有些话说出来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背了。儿子
就故意装傻。而有时候，一不留神，他嘴里爆出一句老成话，让你傻半天。儿子
长大了，聊天就成了得小心翼翼躲闪着的尴尬。
儿子回学校去了，我就常常想他。有人给我一个建议，面对面他不和你聊，你就
编造个昵称上网作为陌生人聊啊，套套看，没准能把他的心理活动摸个正着。
经人指点，我上了QQ，我最初的昵称叫“老派克”。那时候，我没经验，在一大
堆“水果布丁”、“加菲猫”中间，我给自己起名时还惟恐显得老天真。
孩子他妈打电话套出了儿子的QQ号及昵称“闪影”，当天晚上我迫不及待地上了
QQ去粘他。
他还真在。动漫式的头像是条彩色恐龙。
我一下子觉得他好像就坐在了我的对面，有点紧张。我试探地打了几个字：你好。
“闪影”回复：你好。
我再打字：我喜欢“闪影”这名字，好像有点神秘。
回复：哦。你的也不错。
我再打字：你多大了？
回复：22了，你，哦，资料上填的是54岁，天哪，骗人吧？
我打字：没。
回复：太搞笑了吧，我从没和54岁的人聊过，聊啥？
我打字：谈谈你的生活吧？
回复：你不会有兴趣的，正像我对你的生活没太多兴趣一样，别难过，这很正常。
我打字：我们总得谈点啥。
回复：我得去找美眉聊了。另外，如果你真的54岁了，我劝你资料上别填，否则
别人不理你你会孤单的。88888（再见）……
（二）
第二天，我在办公室里问了几个小青年，他们告诉我一些技巧。于是，当天晚上，
我又上了QQ。这一次我的个人资料有改动：昵称“时空英雄”，年纪保密。
彩色恐龙“闪影”已在那儿了。
我打字：你好，你喜欢动作片吧，你名字挺有那个意思。
“闪影”回复：Maybe。
我打字：你多大？
回复：我22了，得叫你哥或姐？
我打字：哥或姐无所谓，叫弟或妹更让人高兴，因为年轻啊。
回复：那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如果方便说的话。
我打字：网上无男女，别问我是谁。
回复：我无所谓。我就当你是中性的。
我打字：别中性！怪可怕的。我男的。刚刚和几个美眉聊了一阵。特逗。
回复：骚包。
我打字：你们那儿下雨吗？我的初恋情人在你们那座城市，虽然我并不想她。
回复：没有。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实在。
我打字：是吗？你的感觉真准，这些年来我一个劲对自己说：要实在。
回复：我觉得现在在社会上混，要让自己保持实在还真不容易，有时不自觉就不
实在了，你说呢？
我打字：对的，但我的角度和你不一样，我原先不实在，现实让我越来越实在。
哦，你有女朋友吗？
（迟疑了一会）“闪影”回复：就算有吧。
我有点好奇，这小子在家里一个屁也没放过，我打字：怎么说得这么勉强？有点
无可奈何的口气？
回复：有点不太好了呗。我不懂女孩子的心。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了，我打字：别叹气，对女孩的心管它懂不懂，重要的是哄。
回复：就这么简单？不是吧？你有女朋友吗？
我打字：别怀疑，记住，哄，这管用。
（闪影在迟疑）闪影好一阵才回复：我之前有一个女朋友，我很爱她，虽然我不
能清楚地解释什么是爱。但我知道我爱她，现在也一样。她几个月以前跟我说分
手，理由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我无法接受这，之后我一直对她好，关心
她，让她知道我还爱她。试图去挽回她的心，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没有用，
我还是坚持去做，虽然我心里很难受。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人会无私地奉献自己
的一切。
我发现自己心里突然很难过，我打字，劝闪影：别难过。
他回复：你还没说你有没有女朋友呢？
我打字：我不知道有没有。你别难受，什么都会过去的。
回复：会过去吗？我实在是陷得太深了，不能自拔。
我心里有点沉了，想去拨电话，但还是忍住了，我打字：那是你的幻觉，你只是
有点失败感。
回复：我
想睡了，我发现我俩对许多事情的定义可能不同，你安慰不了我。
我只好打字：88888（再见）。
没有回复。
我又赶紧接着打字：想到你难受，我还是回过头来再看你一眼，会过去的，你现
在觉得过不去的不是她，而是你的感觉，感觉这东西是会被放大的，回头看就是
失真的。
回复：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会继续的，直到有一天我知道真的是没有机
会了，我会放弃的。现在我不会，虽然我很难受。
那条彩色的恐龙头像突然变成了灰色，我知道他下线了，留下我一个人目瞪口呆。
我有点后悔上QQ和他聊天，现在他睡了，留下这些秘密让我一个人守着，干着急。
（三）
第三天，我原本不想上QQ了，我想，过几天乘车去那座城市，找个借口找儿子谈
谈，他的状态让我不安。但是孩子他妈说：隔一天，我也不安心，我要打电话了。
于是，我只得又上了QQ，去打听他的动静。这一次我的个人资料也有变动：年龄
保密，性别保密，昵称：魅影。
那只彩色恐龙头像一直灰着，他不在那里。
我一边等，一边心里焦急。“幸福猫”、“我刚离婚”、“喷火女孩”许多人都
来粘我，我没理他们，到晚上9点半，突然恐龙“闪影”亮了。
我赶紧打字：你好，闪影，咱俩的名字好像有点像，是男孩？
“闪影”回复：是的，你女孩？
我打字：就算是吧。
回复：女孩真不可思议。我想女孩可能是一种不同的物种。
我打字：什么意思？
回复：今天我去找一个美眉，她真疯狂，她说她不想找同年龄的人作男友了，她
说这个年龄的男孩都轻浅。
我有点难过，他刚去碰壁回来了，我打字：她想嫁给老头啊？
回复：不知道。
我打字：她找她的吧，现在“姐弟恋”都有大把，未必只是老头好。
回复：看样子得叫你姐。
我打字：错。不管是姐还是妹，凡是女孩，你都得叫妹。
回复：妹，你们是不是只喜欢和能说会道的男孩呆在一起？
我打字：错。太会烦的人只能让人烦，一点点事，沉不住气还能叫男人吗？
回复：我觉得你很大气。
我打字：可能。但这未必是好，都说女孩要会撒娇。哦，我的昵称好像不太好，
太女性化，是吗？这会儿老是有人要粘上来找我聊，我没理他们，只和你聊。
回复：谢谢，我觉得“魅影”挺好。
我打字：我把它改成“我是你爸爸”，你看呢，够男性，够模糊吗？否则人家整
天粘上门来和我聊情感，受不了。
回复：“我是你爸爸”，这是王朔小说的名称。他早过时了。不过，我觉得你真
有个性。不谈感情，真有个性！
我打字：我觉得你挺纯。感情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就像我们现在所处的两个时空，
有时候男孩女孩谁也没错，只是错在时空里，时空错了，感情也错了。
（四）
接下来，一连两个月，我一直用“我是你爸爸”这个昵称在QQ网上露面，这个老
气横秋的名字使几乎所有的网友对我望而生畏，只有把我当作“姐或妹”的我的
儿子，每天和我对话，争论人生问题。其实，争论人生问题，我们都很没水平，
只是争论这种形式让我们心里好过些。
有一天，他在网上建议：我们见一面吧？8月15日，你来我们大学，我拿一张报
纸在校门口等你……
这个建议让我有点恐慌。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过会出现这样的结局。
8月15日还没来临，这些天我一直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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